【23 感謝】

季秋被安排在半島酒店的套房，一直住到開學回日本為止，陳仲謙負擔了長租的全部費用。

他在知道季秋要回來時，随口問季詠恩：“她的房間收拾好了？”

季詠恩笑着回應：“沒有，趕她去随便住酒店就好了，那麽大的人了，也該獨立。我知道你不喜歡家裏有生人的嘛。”

陳仲謙本來沒當回事，就這麽應下了，過了片刻，突然說：“女孩子自己住在外面怕不安全的，要住酒店就住好些啦。你打給Vincent讓他去半島給你妹妹開套房，幾月回日本？”

“這次待得久，能待到三月。我替她多謝你啦！”

季詠恩沒有拒絕他的饋贈。她當然也希望妹妹住得好，她自己出錢的話，妹妹可住不上半島酒店的套房，要是住上三兩月，幾乎能掏空她那點可憐的家底。

若從經濟角度出發，讓季秋住到別墅來自然是更實惠的選擇。但她不希望季秋與陳仲謙時常會面，更不希望季秋眼見她如何做小伏低。

至少在妹妹面前，她還想像個人。

況且季秋對陳仲謙的讨厭幾乎是擺在明面上的，住過來她也不會開心。季秋剛來香港不久時曾有一次，陳仲謙開玩笑讓她叫一聲姐夫，她只擺出茫然的表情，多一句話都不說。還是季詠恩打圓場：“妹妹剛來不久，還聽不懂廣東話呢。”


陳仲謙一離開，季秋立刻朗聲用粵語罵他神經病。

為了讓她盡快适應粵語授課跟上學習進度，專有老師教她粵語，她的口音便和日常聊天有些微妙差別，無吞音無懶音也無過多語氣詞，發音好清正，賽過新聞主播，字正腔圓中氣十足，罵人很好笑。

季詠恩笑得前仰後合，季秋只當姐姐也贊同，理所當然地問：“你也覺得我罵得對，是不是！”

她只能點頭，一邊點頭一邊大笑。

好在陳仲謙和季秋攏共沒見過幾面，之後也沒再開過這樣的玩笑。

“叫你妹妹多陪陪你，好過你成日悶在房裏。”

“不悶了。”季詠恩看似無意地提起，“太太給我安排了老師學英文，一周三次。”

陳仲謙怔了一下，向她确認：“阿雯？”

“是。”

他揣度起謝沛雯的用意。

他才不在意季秋住在哪裏，願意出錢讓她住到半島酒店，說到底還是在補償季詠恩。這段時日有些忽視她，對比給鐘婉玲的，給她的實在太少，她越不吵不鬧，他越自覺愧疚。

近段時間他每逢應酬必帶鐘婉玲。太聽教聽話不吵不鬧也有壞處，季詠恩放在家裏、放在片場，他都喜歡，帶出去卻不夠錦上添花。鐘婉玲總是明裏暗裏要這要那，他不喜歡，但又實在可愛漂亮，大方機靈，在電視上也紅，帶出去個個都認識。現在她們兩個正如白玫瑰與紅玫瑰，至少眼下他是哪個也不想放的。

現在阿雯做主給詠恩請英文老師，那就是想擡舉她，免得她被Winnie壓一頭了？看來阿雯還是更喜歡詠恩。

陳仲謙沒多說什麽，随口囑咐：“既然這樣你就認真學，別辜負阿雯對你的關照。”

*

1994眼看要過去了，Connie依然沒有在華視為季詠恩談下有名有姓的角色。

這并非Connie的能力問題。

與寶石臺自制劇占絕對優勢的策略不同，華視的外購劇比例是連年升高的，本來開機劇集數量就不如寶石臺，年底又不是恰當的談判時機，下一年的劇集安排和演員陣容都已經定下了，就算華視有心接納季詠恩，也實在勻不出像樣的角色給她。

說直白些，還是她不夠紅，不到人家非要不可的程度。華視沒少挖寶石臺的演員，誰紅挖誰，倘若鐘婉玲現在放話肯去華視，華視會毫不猶豫踢了原來的主演把她塞進去。季詠恩沒這種分量。

“現在華視的意思，明年怕是很難給你角色，但是再下一年的合作，可以先定，他們那邊再有項目的話，會優先考慮你。你是什麽想法？”

Connie帶着談判結果來征求季詠恩的意見。

遠水解不了近渴，況且只要沒在合同上簽下字，就沒什麽定不定的。

季詠恩問Connie：“你手裏應該有明年華視的劇集表吧？不是放出來哄媒體的，是确定的那種。”

“有是有。”Connie也沒藏私，在業內到了她這種地位，有這種情報也很正常，“目前确定是十一部，你是想詳細了解，還是只是簡單聽聽？”

“我想要詳細信息。”季詠恩回答确定。

“那好，之後我傳真給你。”一件事塵埃落定，Connie開始交代其他事，“我也有給你聯絡過一些角色試鏡，不過……”

季詠恩已知道結局。前面二十年的火熱讓香港的電影市場湧現出了無數演藝人才，直至今日也依然有人搶破頭想擠進演藝圈來，大把大把的女孩子，比她年輕美貌、比她價格低廉、比她吃苦耐勞，比她知名度高、總會占上那麽一樣兩樣優勢，總有比她性價比更高的選擇。

Connie見她懂了，也就沒有把話說透，另外有些簡單瑣碎的事務安排，都是聊勝于無。往年曾有搶時間拍電影，拍到過年前一天才能歇的經歷，今年倒是能清清閑閑過個好年，可是她高興不起來。

交代完工作，Connie告辭。季詠恩問：“你開車來的嗎？”

“是啊，怎麽了？”

“載我一程吧Connie姐，我約了人。”季詠恩簡單收拾收拾，拿起皮包，跟着她一同起身。

她不喜歡陳仲謙安排的司機，總有一種被監視的感覺，寧可與Connie一起。

約她的人是林芷欣。

林芷欣付出骨折的代價逃離了脫星的命運，季詠恩幫她不少，又為她墊付醫藥費。陳仲謙擺平了和記之後，林芷欣被轉賣的寫真合同亦不做數了，至此對她的封殺也算是解除。不過歷經波折，就算不封殺她，她也不似當初随随便便就有戲演，星途到底受了影響。

那之後季詠恩就沒有再去看過她。她有她的朋友家人，有經紀公司，有阿文，輪不到季詠恩去關照。季詠恩救她又不是為了和她當朋友。

但她還算知恩圖報，拄着拐出了院之後又聯系過季詠恩幾次表達感謝，數次想約見，季詠恩都拒絕了，囑咐她傷筋動骨一百天，還是好好休養，先別出門了。

現在林芷欣已經拆了石膏恢複如常，這個理由不能再用，躲是躲不開了，只能答應赴約。

她還特意囑咐季詠恩：“還有送我去醫院那個男人，我沒有他的聯系方式，還沒機會感謝他，你要帶上他！”

季詠恩一瞬間便覺得答應赴約是個錯誤。

她根本不想再見梁卓明。倒不是因為讨厭……她知道自己不讨厭他。

可能正是因為不讨厭，才不想再見。

但又不能擅自剝奪林芷欣感謝恩人的權利，也不能剝奪梁卓明被感謝的權利。于是她直接把梁卓明的聯絡信息給了林芷欣，讓她自己去聯系。

林芷欣請客的地點是一間海鮮酒樓，規模還不小，前廳巨大的玻璃缸，裏面各色水産，牢牢吸引每一個進門的食客的視線。季詠恩到的時候，梁卓明和林芷欣已經到了，兩個人坐得不遠不近。她落座，先致歉：“不好意思，路上塞車。”

“香港的路況，摩托車就是終極方案啦！”梁卓明笑着一擡手，“好久不見了季小姐。”

人齊了，菜品便開始陸續上桌。菜色很講究，傳統而又不失新意，最要緊是食材好，海鮮說到底吃的就是食材質量，沒什麽可取巧的。黃油蟹，象拔蚌，就連季詠恩這樣對生活品質沒什麽追求的人也能吃出不一般，一邊吃一邊在心裏感嘆，林芷欣為了感謝救命之恩，還真是下血本了。

席間基本上她和梁卓明自顧自地吃，林芷欣自顧自地說。

“我真的很謝謝你當時救我，如果我脫了衣服讓人拍了照，回來我就會自殺，我沒有在誇張！

“那個叫Winnie的女生我認識的。養病的時候我還看了你們演的電視劇。本也想聯絡她，沒有她的號碼。

“也沒有讓你聯絡她，她也跟着陳生，我怕你會不開心。

“阿文哥替我接了一個女三號的角色，年後就開工。”

季詠恩終于接話：“電影嗎？”

“電影。”

她不禁感嘆。林芷欣還是美貌，這樣波折，也能有戲拍。

“一直想感謝你，一直也沒見到你。我以前那樣罵你，你還救我，我好對不起。對不住，詠恩姐。”

當初阿文壓着她來道歉，她也說，對不住，詠恩姐。

如今比當時要真心實意多了。

她推過來一張卡：“密碼就在背面，是你墊付的醫藥費，現在還給你。”

既然是醫藥費，季詠恩也就沒推脫，收下了。

“我爸爸媽媽也很想來感謝你們，我怕你們會有壓力，沒有讓他們來。他們知道我為了成名都做了什麽之後罵我罵得好狠。我當初參選港姐，他們就不同意，我落選了又去整容，他們也很反對，後來我跟住陳生，他們也不知道……”

她越說越小聲，大概是想到爸爸媽媽，心裏後悔。

雖然她做什麽都反對，可是做什麽都兜底，整容又要聯絡好醫生又要錢，一邊反對，一邊該出的都出了。怪不得阿文說她被家裏慣壞了。

“爸爸媽媽雖然沒有來，但是給你們準備了謝禮，請你一定要收下。”

她推出來兩個珠寶行的包裝盒，梁卓明和季詠恩各自打開，各自一整套金飾，分了男女款式。

梁卓明立刻圈到懷裏牢牢抱住：“你太客氣了，多謝！”

季詠恩蓋上盒蓋，把盒子推回去：“舉手之勞而已，不用這麽大的禮。醫藥費還我就已經足夠了。”

梁卓明震驚地看着她：“你這麽高風亮節，我還怎麽收？”

林芷欣又推回來：“我爸爸媽媽就在外面，要是看見你走時沒有拿走謝禮，他們又要罵我！算我求你了，不要讓我再挨罵了！”

季詠恩開始回憶，從前廳一路到包廂，似乎沒發現什麽可疑的人。

“你爸爸媽媽，坐在外面吃飯嗎？”

“不是啊。”林芷欣搖頭，“這裏就是我家的。”

季詠恩與梁卓明沉默下來，都回憶起了酒樓的牌匾。

林記海鮮酒樓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